“就事论事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别太在乎外人的眼光。”
容晚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那样你也会活得轻松。”
父亲在病房套间外的阳台上打电话,她听得到。通话线路那端是段问书的父母,也就是她未来的公婆,强烈谴责了这次的事故,“当初我们就不赞成她出国”
,“玩心太大了,还没有成人的自觉”
,“代我们问候儿媳,让她安心养伤,婚期推迟就推迟吧,他俩年纪还小,但必须成家,才算是大人,在整个家族才有话语权”
,“腿上会留疤吗?唉,那等回国后再给她安排一场祛疤手术,不然穿婚纱多难看。女孩子都有爱美之心……”
“我不嫌弃你有伤疤。”
段问书微烫的额头贴着她的手背,“只要你平安无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像在表忠心似的。
她不禁笑出来,喉间却哽塞。
“你都不觉得窒息吗?”
“嗯?”
段问书烧得人有些迷糊,没听清她说话。
“烧啦你,快去叫护士。”
等容晚晴能依靠拐杖和轮椅出行的时候,本地警方交出了一份谁都不满意的答卷:他们说,犯人是一位精神失常的乞丐,被逮捕时凶器就在身上,人赃俱获,指纹和作案时间都对得上,对其持枪伤人的指控并未供认,却也没有予以否认,只一个劲儿傻笑……容峥说不可能,凶手一定另有其人,转嫁罪行给无民事能力者以逃脱制裁,另一位当事人呢?姓简,不能联系他取证吗?
警方无奈表示:简先生已提前出院,过关离境,想要申请跨境执法,我们可以帮您把案件移交给上级,但证据链不足,我方能力有限,会鼎力协助您找到真凶。
回家吧。
容晚晴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本着“女儿感受第一”
的原则,一行人只好在新的一年来临前踏上返程,告别了这个承载着容晚晴美梦与痛楚的国度,回到她一尘不染的金色鸟笼。
如此幸运而又不幸。
腿上箍着护具、坐在轮椅上被段问书从机场推出来的那一小段路,她戴上了口罩,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崩溃,不要失态,夹道的媒体和记者不断朝他们抛出疑问,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莫大的羞耻和受辱感使她话音颤抖,背却挺得笔直,以不会被外界听去的音量小声说:“爸爸,我想去洗手间。”
“别在这种时候。”
父亲说。
她盯着自己无法自如行走的腿,交叠搭在身前的双手绷起青筋。
“好的。”
她说。
第1oo章
“回国后,我依然不能下地走路,所以我被养在家里,两位保姆、一位营养师负责我的饮食起居,三名医护人员帮助我复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不爱陪我聊天,总害怕自己说错话,或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伤腿不能沾水,两个跟我同岁的按摩师陪我洗澡,一个偶尔跟我聊起她乡下的男朋友,另一个只是默默地给我的头涂精油。没过几天,问书来家里看望我,管家转告他说我在洗澡,我以为他会在楼下等,就像小时候他来找我玩一样。可是那一天,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说他来帮我,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他,希望自己也能以丈夫的身份照顾我一次。
“按摩师们听他这么说,都停了手,好像把我交给我的丈夫来照顾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妥,需要征得‘妻子’的同意。我说请你不要进来,在楼下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好。他却坚持说没关系,他只是想帮我的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已经上楼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近。管家是看着我们俩长大的,更不可能阻拦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尖叫着,把浴缸里的水弄得到处都是,不许按摩师离开,谁也不准开门,否则明天就滚出这个家。老天,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跟人大吼大叫过,按摩师都被我吓坏了。最后,那个给我洗头的女孩儿溅了一身水,挡在浴室门口,说,她只听小姐的话。
“后来我再回想,也许就从那一天开始,爸爸怀疑我有‘精神创伤’,他决定为我请一位心理医生。”
我不禁想象容晚晴歇斯底里对人大吼的样子,舌根处蔓延开一股迟来的苦涩。
“……那些八卦小报记者写你住进了疗养院,我一直以为,中枪的事给你造成了心理阴影,我没脸见你,我还……”
“背着我偷偷谈恋爱?”
我理屈词穷。虞百禁朝她挤挤眼:“是不是很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