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要疯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连根拔起,撕裂成两半,就算抢回来也已经损毁,他将失去一切。可恶魔的耳语又是如此的甜美:跟我走吧。
为何要爱一个不回应你的神,祂高高在上,睥睨众生,无度地索取你的虔诚,却只施舍给你一点点垂怜。祂凭什么?我嫉妒祂,我讨厌祂那么对你。
倒影中凭空出现的另一个人,用已经不似人形的尖锐指甲,轻柔地拭去他下巴上滴落的血水。
我不要你的崇拜,不要你的赞颂,不要你为我遵守那些清规戒律,我只是想要你的……一点点爱。
獠牙靠近他的耳朵,吐出缱绻的爱语。
只要你爱我,我会给予你无上的欢愉。
脏水被他打翻一地。
他行走于刀锋之上,步履维艰,一边是动摇的信仰,一边是无底的深渊,即使继续欺瞒下去,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象,身心的烙印也无法被洗净,他将永远作为一个叛徒、一个骗子苟活于世,直到肉身消亡,他的灵魂也不会被天堂接纳。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逃离。他想。但离开教会他又能去哪儿,没有头绪,更遑论谈什么将来。他幼失怙恃,一场火灾烧断了他的所有亲缘,没了信仰这根绳索,他便是漂泊在这世间的一叶孤舟,到头来也靠不了岸。
可是爱呢?
爱何罪之有?
那晚他又梦到阿百,周遭一片漆黑,正前方的幕布亮起来时,他才意识到梦中的场景是电影院,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空白的幕布上浮现出画面,是形形色色的人在赶路。
没有情节,没有对话,只有来往穿梭的行人。简脉问阿百,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恶魔不可以随意交出自己真实的姓名,阿百说,那样会被驱逐。简脉说,哦。阿百语气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狡黠,说,答应和我交往的话就告诉你。简脉说,顺序搞错了吧。阿百说,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踏足教堂外的世界,即使是在梦里。阿百问道,我能约你看场电影吗,明天傍晚。简脉说,看什么?阿百说,没想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简脉没响。黑暗之中,他的手碰到了阿百的手,即使先前有无数次传递物品、包扎伤口,做爱时甚至会十指紧扣,都不及此刻的接触令人心跳加。
明天日落之前,我会来的。他说。那就约好了。阿百微微笑,镇上只有这一家影院,不会搞错,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你还能吃了我不成?简脉冷哼一声,恶魔都是怎么吃人的?阿百凑近他,说,你过来,我演示给你看。
他猜到了会生什么,却仍依言照做——一个轻浅的吻点在唇上。好了。阿百说,你被我吃掉了。
撒谎。简脉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魔鬼果真是狡猾的生物,你就这样蛊惑人类,将他们引入歧途?冤枉啊。阿百笑出了声,我都快一百年没吃过人了,上次还是在世纪初,我吃了一位垂暮的老人。
他身患重病,三年没下过床,他的子女们雇我去照顾他。我告诉他,我是恶魔。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另一只早就瞎掉了,然后问我,能不能杀死他,他已经活够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简脉又下意识地皱眉头。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有种隐忍不宣、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深情。阿百忍不住用指腹揉开他紧锁的眉心,说,人之将死,强迫对方在病痛中苦闷地活下去才是一种残忍吧?我只是成全他,给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你们人类管这叫“人道”
吧?
总而言之,我吃了他。他年纪太大,肌肉都萎缩,多数内脏也衰竭了,但他的表情很安详,那一餐我吃得出奇熨帖,几乎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那个词叫崇敬吗?吃完后我想了很久,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吃过人了。虽然有时候会馋……
他的指尖下滑,落在简脉有所感应的腹部。用这种方式同样能进食,最主要的是,它非常“快乐”
……
话及此处,他笑着按住起身欲走的简脉。你想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回去了。简脉说,明天见。走得很干脆,背影的耳廓却泛着红。穿过成排的椅座,他走向放映厅出口,推开门,外面阳光普照。
揉揉眼睛,如今他已能从容地应对,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墙边,把逆转过来的十字架扶正,在心里说,阿门。
那天他却没能赴约。
下午两三点钟,教堂接到一通电话,来电者是个语气恐慌的女人,称她九岁的女儿疑似被恶魔附体,举止反常,形容可怖,自己被咬伤,只能和孩子的父亲协力将其捆绑在床……听筒那端依稀传来非人非兽的尖叫和嘶吼,女人绝望地哭泣着,请求教会的支援。
挂断电话,所有人都神情严肃。事不宜迟,老神父当即收拾了些驱魔工具,圣经,圣水和十字架等等,准备动身前往小镇。简,我的孩子。他像之前一样叫住简脉,做我的助手,和我一同去吧。
教堂偶尔会接到此类委托,比起洗礼或主持仪式这种温和的工作,驱魔的危险和棘手程度可想而知。简脉作为教会的“长子”
,年纪最大也最有才能,总是主动包揽最危险的差事。但这次不一样。
他是与魔鬼“私通”
之人,他们甚至约了傍晚一起看电影——即使怀揣着莫名的心虚感,他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到了镇上,根据女人留下的地址找到她的住处。家中乱作一团,他们跨过满地玻璃碎片、腥臭的水和死去的金鱼,上到二楼,被附身的小女孩正被自己的父母用麻绳绑在床上,床脚有个盆子,里面盛满了她的呕吐物,石油般的黑色粘液,其中仿佛还有虫卵在蠕动。
Father!孩子的母亲肩膀被咬伤,衣服上染着血就扑上来。她昨天和朋友跑去森林里玩,一觉睡醒就成这样了……老神父拍了拍她的手臂,让她的丈夫护着她退后,兀自翻开书本,开始诵读祷文。
床上的女孩面无人色,睡衣的前襟也吐满了黑血,弱小的躯壳很难承受住恶魔的力量,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清醒,苍白的眼皮虚弱的合拢,又在简脉靠近她的瞬间突然睁开。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