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歧路有千万条,你且去走,总有一条会通向我。
两人冒雨跑进森林,从头到脚都湿透,躲藏在一棵榕树浓密的绿荫之下,天阴欲倾,林中雾气昭昭,泥土腥味扑鼻,他们却从未将彼此看得这么清楚:沿着鼻梁滑下的每一滴雨水,因紧张和频繁眨眼而纠缠的睫毛,欲言又止的嘴唇的纹路,这不是梦。
他在下坠。他抓紧阿百的衣袖,像悬崖边的人抓紧救命的绳索。你到底是谁……?
他向深渊问,而深渊抱紧了他。
我是——
雨声遮蔽一切,亲吻即是答案。他终于吻住梦中那双唇,柔软得不真切,比幻想更美妙。可他一闭上眼,就能听见毒蛇吐信,乌鸦啼叫,死去的鹿角上缠着蛛网,尸上长满洁白的霉菌。他睁开眼,压抑着喘息,冰冷的落雨被他升高的体温暖热,又被另一个人的嘴唇吮吸,覆盖,延伸进泛红的颈窝。
好想吃下去,好想吃下去。爱意和恶意此消彼长,侵蚀着恶魔混沌的大脑,他的瞳孔收放,盯着自己长出来的指甲,直到它听话地缩回去,收起獠牙,珍重地亲了亲对方的脖颈。
人类是如此的脆弱,笨拙,却又甘甜无比。
我不能答应你。简脉说,你知道,我只有“那一条路”
可走。阿百没有回答。
简脉放开了阿百的手,兀自转身离去。他逼自己不要回头看,祈求这场雨能洗刷他的罪恶,却事与愿违。
雨停之后,一切变得更坏。他的幻觉日渐猖獗,精神越来越恍惚。午睡期间,他看见一只羊路过他的房间门前。纯黑色的羊,他知道他病了。能医治他的人却不在这儿,也不在神坛上。
——这是错误的。
他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自己,那份渴念却化为具象,伏身在他上方,将他笼罩,连手脚压在床铺四角的沉陷感都清晰可辨。隔着被单,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依稀听见对方的耳语:这不公平。
我思慕你,你也同样思慕着我,究竟是谁在阻挠我们?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棉布,一层窗纸,一场名为爱的错觉,谁在掩耳盗铃,谁又不愿清醒?简脉伸出手去,小心地触摸着思念之人的脸,指尖划过眉眼唇鼻,落在嘴角的痣上。
我不是你的主。
他听到阿百说。
我比祂更爱你。
阴暗的寝室里,他们在狭小的窄床上做爱,晃得床腿嘎吱作响,欲望如洪流般倾泻,淹没了炽热的喘息,汗水和体液混合在一起,淋湿简脉滚烫的腹部。高潮的余韵里,那个神秘的图案再度显现,他无暇旁顾,只是埋在爱人怀中战栗——那当真是他的爱人吗?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冷热交替,淌过他冷的脊背。
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悬挂的十字架,被某种力量倒转成逆向。
——你不要爱祂。
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会吃醋的。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像解不开的死结。拨开眼前那片黑暗,他现场景又变了。这一次好像是真的:他竟然在忏悔室里睡着了。
天色将晚,夕阳透过窗栅,筛出一段一段暮光,投在他翕动的眼睫上,老神父在外面敲门,孩子,孩子,你怎么在里面睡着了?
抱歉。他心中惴惴,声音沙哑地答,我最近睡得不好。不敢说得更多,只想赶紧逃离这幽暗逼仄的小空间,刚一起身,股间却有湿意流下,黏糊糊的渗透底裤。
他僵在那里,倏然意识到,门外的人并不是老神父。
门外的是“什么”
?
——Father。
窗栅外有人影晃动。
——我留下了“那个”
给你。
腹部的花纹灼灼的烫。
——人类都说,爱情也不一定至死不渝。但我相信,总有一些印迹无法被否认,无法被抹除,那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你喜欢吗?
简脉捂着鼻子从忏悔室里出来,指缝里的血汩汩往外涌。修女和来告解的人都吓坏了。他步入院中,舀了一盆井水,冷静地清洗着自己,盆子里的水渐渐被染红。他低头望向水中的倒影,眉眼蒙着一层血雾,像自己的脸又像另外一个人。一个淫邪的、不诚的、面目可憎的背信弃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