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是等闲之辈。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即刻便在心中萌芽,诚然,他也无意对女孩表现得过于亲善。她们最不需要的就是男人的“亲善”
。
“这是我住的地方。”
他带女孩来到他的木屋,门关着,窗里含着一盏暗灯,会亮整夜。“就我一个。”
他对女孩申明,以此打消她的顾虑,“你进去,把门反锁上,在里面躲一夜,天亮了再走。”
他站得很远,摘下脖子上串钥匙的皮绳,隔空丢给女孩,她接住,反问道:“您呢?”
微暗的光从窗口溢出,将女孩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居然还有闲心关照他:“您这样的年纪,孤身一人隐居山林,没人陪伴,不会思念自己的家庭吗?”
老人不语,默然许久,取下挂在墙上的防风外套,枪管越过她的身侧,捅开虚掩的门。
“二十年前一场地震,把她俩都带走了,我才说‘就我一个’。”
一件冲锋衣,一顶平沿帽,一把打不死人的枪,偶尔再加一壶价格低廉的散装白酒,是老人守夜的标准配置。像过去的七千三百个夜晚那样,他在晾衣架旁撑开一把旧躺椅,为无处可归的自己找一个归处,仰望他仰望过七千三百次的夜空,像在坟茔里,像在摇篮中。
“小姑娘,咱们萍水相逢,切莫交浅言深,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第24章
女孩不响,扶着门坐下来,钥匙的皮绳绕在她手上,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脚。老人心有不忍,压在帽檐下的双眼只一瞥就转开,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与之划清界限——有助于巩固她的防人之心。
不轻易接受生人的示好,对只身在外的单身女孩来说,是有必要的消极。
“屋里有水,去洗一洗。”
他不耐烦地指挥,“还有你能穿的鞋。”
“我能穿的?”
“我闺女的。”
老人一愣,惊讶于女孩的敏锐,进而有些后悔自己多余的善意。“行了,明天一早我送你上高,赶快回家,以后别再轻信——”
“我不回家。”
“什么?”
老人语调骤变,态度转为严厉,“离家出走就更应该回去!”
他嶙峋的大手“啪”
得一拍躺椅扶手,无端端的起火来,像全世界所有被骂“臭老头”
的臭老头一样,摆出令人厌烦的长辈架子,对“不懂事的”
晚辈说教,“不知好歹的丫头,你都被人拐到这儿来了,吃亏吃得还不够?”
女孩却不辩驳,兀自轻笑一声,推门进了屋内,灯光下的影子被放大拉长,在老人目不可及之处如实反映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踮着脚尖,缓步在木屋里逡巡了一圈,像个初次登台的芭蕾舞演员,克制而有礼地端详每一件老旧乃至寒酸的家具,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稍短的那条桌腿下垫了方形的小木头片;铁皮衣柜,学校或者体育馆里常用的款式,旁边摆着那种她在九十年代影视剧里才见过的、父母辈爱用的脸盆架,也是铁质,锈得不成样子,搪瓷盆子和搪瓷牙杯上面的横梁挂着一条快被磨秃了的干毛巾,下面就是她要找的水桶,盛得很满,水也清澈,看上去是新打的。
“这附近有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