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向季福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你说,若官员的后宅真的被那人渗透了,如今,有几人会站在朕这边?”
“承恩侯、齐国公和太后交好,一定是向着您的,璇玑卫也是。”
季福佑伸出手,开始盘算,“定西侯、鸿胪寺卿……”
“好了,你也不必念了。”
皇帝出言打断。这些年,他为了百姓的利益,剥削了不少世家的特权,那些人表面顺从,即便利益受损,也支持他改革,可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有朝一日,核心利益受损。
“你去让赵英拟一份诏书,给穆老夫人封个诰命。通知柴广进,裴隽的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要调查,尤其是陆行舟,他当任军器少监时见过哪些人,用职权建立了哪些人脉,京中还有没有他的党羽,都给朕查!”
皇帝逐渐沉下脸色,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明。
敢玩灯下黑,京城必定有铁铺是那些人的眼线。
季福佑应下:“是。”
……
众人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沉。鎏金门环在身后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声响。暮色正顺着金砖宫道流淌,将一排排朱红宫墙染成淤血般的暗紫。五步一盏的青铜宫灯次第亮起,灯影在九龙影壁上蜿蜒游动,仿佛真龙即将破壁而出。
沿着汉白玉丹墀下行,太和殿的飞檐在暮色中化作展翅欲飞的猛禽。拐过文华殿的转角,忽有风过,银杏叶扑簌簌落下。金黄的叶子擦着御碑亭的鸱吻飘摇而下,在澄浆砖地上铺成一条碎金之路。护城河的水汽混着晚风袭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
阮眠霜在岔路口稍驻,瞥见玄武岩铺就的御道缝隙里,几株蒲公英正从石缝中探出绒毛——
在这铜墙铁壁的皇城里,竟也有按不住的生命力。
临近宫门,璇玑卫的火把将人脸照得明灭不定。千总验过腰牌,才放这群人离去。
“阮小姐,还没恭喜你,成功找回了自己的姓名。”
临别前,萧维雪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阮眠霜,如水的烟波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阮眠霜愣了一下,豁地想起,自己曾有一个身份——
裴夫人。
曾经,只有裴隽的朋友同窗如此称呼她。她在锦城素有威望,旁人从她的发髻样式推断她已成婚,也是唤她“阮夫人”
。
蓦然间,阮眠霜想起了前些天从汪宅接姨母时,汪夫人等人称母亲为“齐夫人”
,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她的性子是随了母亲。
“眠霜也要感谢县主。”
阮眠霜没有把话说清楚,萧维雪也领会到对方的意思,笑道:“我在长兴坊有一处宅子。”
阮眠霜突然问:“万年县之事,县主可有眉目。”
萧维雪摇头,眉目间有些愁,只觉得此事棘手:“我也没想到,这事居然牵涉了这么多人。”
“若给县主重新选择的机会,县主会不会提前把此事告知陛下?”
阮眠霜看向萧维雪,清冷的眼眸里带着一股说不明的情绪。
萧维雪迎上目光,在这股隐晦的压力中,郑重说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