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容晚晴留给我俩的“暗号”
,绝对不会毫无用意。
“好。”
虞百禁答应道,口吻莫名轻快。“我和宝贝心有灵犀。”
但事情的展怎么可能尽如人愿。
如同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一路穷追、从六辆变成五辆的黑车在将我们赶向城市边陲的过程中悄然改换了队形和战略,三辆直追,两辆夹击,看似游离、实则集中地把我们往盘山公路上逼。我晃得都快吐了,虞百禁却还乐在其中,跟在游乐园里开碰碰车没什么两样,佯装不会闹出人命:“宝贝呀我们好像要死了。”
“我也不差死这一回。”
我在左摇右摆、犹如蛇行的车厢里平静道,“留个遗言吧,我先来——”
“下辈子以其他的身份相遇吧。”
他说。
我愣住,车头撞上山路中央一块“前方道路正在施工请绕行”
的指示灯牌,它高高腾起,跃至半空,翻滚着轧过我们的前挡风玻璃,砸中了右侧一辆拼命想把我们往左边山崖挤下去的黑车,它的引擎盖像被拳头打垮的鼻梁一样凹陷变形,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更加疯狂地撞击我们,我右手边的车门已经在连续的冲撞中损坏开裂,心中却无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是出离状况地想:他说的没错。如果真的有来生。
就像两个普通人那样,平凡地重逢吧。
记得有一次,我陪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去剧院看舞台剧,散场后回家的途中,我救了一个差点被高楼上坠落的霓虹灯牌砸到的小男孩。
那个小孩,我记不太清了,约摸也是八、九岁的模样,金稀疏,身上有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当生锈的钢架和霓虹灯管在我们脚边轰然炸裂,他因惊吓过度忘记了呼救,呆滞片刻才揪着我的衣领大哭起来,露出嘴里空缺的门牙。
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也吓坏了,我和他们被散落一地的灯牌残骸隔开,看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几秒钟前我是怎么从他们之中脱身而出、冲到走在我们前面的小男孩身边,抱住他倒在了人行道旁。过路的行人和出租车都被那巨大的声响震慑住,许久才恢复应有的秩序,人们关切地围拢过来,扶起我和孩子,孩子的父母也从路边的烘焙坊急匆匆跑出来,边为自己的疏忽道歉,边询问我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就医。
我说没事。
我和他们语言不通,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后来是容晚晴替我解了围,挽着我被划破但并不疼痛的胳膊和那些人道谢,又嗔怪地说我:“哥你当心点啊。”
“真是的,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出去,多危险?你也是肉身,会流血,下次别这样了。”
可我控制不住。
从小我就被培养感知危机和杀意的能力,像膝跳反射一样,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肌肉的反应度会领先于大脑的指挥,促使我先采取行动,必要时亦将充当肉盾,牺牲自己保全雇主。这种反射是无差别的,涵盖一切有生命的个体,就算是小猫小狗我也照救不误。
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所以我才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在我们的车撞断山路外围的护栏、失衡侧翻的瞬间扑向虞百禁,双手护住他的头颈,只要他能在安全气囊弹出前调整好姿势,即使车头先坠下山坡,我保证不了他毫无损,也至少能助他逃出生天。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出于私情。
而在千钧一之际,他像是早有预谋般、一只手把我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握着我给他的旧手机,按了三下紧急呼叫键,旋即将它掷出车窗,倒数三秒,视野倒转,不计其数的碎玻璃如同暴雨冲击着我的身体,眼帘闭合之前,我望见山崖上弥天的火焰,几辆黑车接连爆炸,巨响似要撼动山体,余震经久不息,如浪如潮,朝无垠的黑夜席卷而去。
我那时真以为自己会死。
和虞百禁死在一起,血肉骨头都粉碎,混在一块儿不分彼此。这话说出来有点恶心,我都能想象到他的回应:“哇,好浪漫。”
但我们没死成。
车冲破路障,跌下倾斜近乎三十度的陡坡,劈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向下俯冲,减震器已不堪重负,和轮毂相互挤压着出尖啸,安全气囊差点把我的头撞出脑震荡,右肩也传来脱臼的钝痛,一只耳朵贴在虞百禁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仿佛陷在一个扑朔迷离的梦境里,远近皆是浓雾,我要么后退,要么困在原地,唯独不敢前进。
我在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