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国路大道,与中午的相比,又换了一个模样。
高山牧场的牛群,被牧人驱赶着返回牛圈。上百头牦牛从草原尽头跋涉而来,从细细密密的一条线,逐渐聚成浩浩荡荡的洪流。
闵珂将车子停下熄火,等待牛群经过。
昏黄夕阳下,绵延的黑色山岭,铜铃声由远及近,低沉的牦牛叫声,与富有节律,震颤大地的蹄声所混合,犹如大地低鸣。
自然的气息从车窗涌了进来,并不难闻,那是一种全然野生的味道,是城市里见不到的风景。
牛群默契地无视停在道路中央的汽车,他们不紧不慢,一头一头地穿梭而过。
这里的时间,好像与城市的流不一致。城市里的万事万物,风云变幻,每一日都是新的开始。而高山草原里,日复一日,亘古不变。
黎因想到下午他们换了地方采样,也是这么大一片的草原。无事可做的闵珂躺在一片向阳的草甸上,用一本杂志盖住了自己的脸。
风徐徐吹来,草甸似乎有了呼吸,伴随着磅礴的生命力,波澜起伏,一身黑衣的闵珂,被绿意温柔簇拥着,安然沉睡。
他和方澜是那样忙,忙着记录数据,忙着理清大自然的规律。而闵珂则是安静地睡在自然里,好像生来如此,他始终就该长在这里。
二十四岁的闵珂,变得很少笑,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可他却不显得暮气深重,相反,他像一汪静谧的雨水,随便老天爷将他降落在什么地方。落进山里,他变成了湖泊。降在沙漠,便滋养了绿意,永远自在烂漫。
牛群穿过公路,走向了另一片草原,汽车重新启动,缓缓行驶。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边,车灯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公路。
黎因回过神来,取出电脑,开始整理他们今日收集的数据。
“今晚你们想吃点什么吗?”
闵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朋友开了家餐馆,味道不错,如果你们想吃,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她预留位置。”
开餐馆的朋友,大概率是黎因见过的那位老板娘。看来生意不错,还需要预留位置。这样生意好的餐馆,却能为闵珂闭店清场。
方澜摸了摸肚子:“感觉还很饱,师兄你呢?”
黎因指尖不离键盘,低头紧盯屏幕上的数据:“我也不饿。”
被拒绝以后,闵珂也没有再劝,而是将他们送回宾馆,随后离开。
晚上十点半,林知宵抵达白石镇。
林知宵便是那位临出前,染后严重过敏的小组成员。他顶着一头耀眼的红毛,眼皮肿胀未消,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如今变得可怜又好笑。
林知宵把过敏药当饭吃,三餐不落,这才成功登机,抵达白石镇。刚到宾馆,他就表示要跟黎因睡一间房。
他不敢一个人睡,而他本来的室友梁皆是明天才到。
黎因同意了,他无所谓跟谁住同一间房。
雨停了,宾馆外河道水声变得和缓,湍湍溪流像催眠的白噪音,吃过感冒药的黎因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次日他隐约听到了林知宵使用浴室的声音,对方踩着湿润的拖鞋,出嗒嗒的水声。他迷迷糊糊将脸缩进被子里,再度昏睡过去。
今日唯一的行程,便是去镇上购买食物与装备,他不必急着起床。
然而舒心的睡眠没有持续多久,他被对话声惊醒了。
“你是谁?”
“你又是哪位?”
“这不是黎因的房间吗?”
“是啊。”
黎因将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看向门口。
林知宵穿着一件白色浴袍,梢湿得滴水,年轻人身强体健,不怕冷地露出了雪白的腿和大片胸膛。他脖子到胸口,仍有过敏留下的红印,被热水冲刷后,愈鲜明,红得刺眼。
闵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食物的热气将透明的塑料袋蒸得模糊。他的声音比白石镇的清晨还冷,比空气还干。
塑料袋出细碎的声响,是闵珂手指缠住了提手,用力攥紧:“抱歉,我不知道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