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夜色如墨静静融在奠堂之中,墙上银烛闪烁晃动,勾勒出白幡晃动的虚影。雕刻着云纹的漆黑棺木置在奠堂中央,身后两侧跪满穿着白色丧服的宫人和大臣。
惠娴皇后面色安静,跪在蒲团上,目光怔忡看着棺椁。
无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月上中梢,宫人见她始终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让她去歇息,她却反倒让宫人和大臣都离开,她要独自为南筠之守灵。
众人心中无不唏嘘,感慨她用情至深,离开之前皆宽慰她节哀,保重身子。
她含泪不语。
待人都离开,宫人将门关上,她慢慢擦拭掉脸上的泪,失焦的眼神变得漆黑幽邃,站起身,大抵是跪久了,两腿麻,走起路来步子不稳,衣袍轻轻晃动。
行至棺椁前,摸着棺椁,她胸腔溢出一声冷哼。
“可惜了,你到死也不知道太子其实还活着……”
忽有夜风吹来,吹得窗柩出吱呀声响,堂内白幡晃动不止,烛火明灭交织。墙壁上的人影,如庞然大物笼罩住棺椁。
她长喟一声,继续道:“我还是心太软,不如你心肠硬。兴许女子都是这样,从小便被教化成温柔得体的贤妻良母,一生都要为夫君和孩子谋划……可夫君和孩子又何尝在乎过她们呢?”
“我一辈子为你管理后宫,养育子嗣,却换来的是新婚日你给的一碗绝子汤。我悉心照顾太子半生,为他出谋划策,然而,他却为了一个女人一次次与我作对。你们南家的男人,都没有心。”
她缓缓低下头,脸颊贴着棺椁,神情专注而认真,未看到身后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一道孱弱的身影被人搀扶着,悄然逼近。
“所以你便重伤太子,囚禁他,以此来折磨朕?你就这么恨朕吗?”
南筠之的声音陡然响起,如一把长剑撕碎了夜的寂静。
惠娴皇后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惊,转过头看向被越公公搀扶着过来的南筠之,似乎是不可置信,她攥紧手指,扶着棺椁后退一步。
“你……你是人是鬼?”
说完这句话,她便意识到南筠之还活着。
因为在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鬼呢?
若是有鬼的话,以南筠之的薄情狠辣,他早就被恶鬼缠身、生不如死了。
旋即,她看向眼前的棺椁,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可这具“尸体”
明明是她亲自看着被放进去的,千真万确是南筠之,不可能会有错。
除非……她想到这棺椁是宣明朗准备的,里面怕有什么精巧机密!
那日她从长乐宫回去,得知南筠之死前曾见过宣明朗,她召见宣明朗询问此事,宣明朗只言是陛下召见他,且陛下神智失常,二人没说到话。
当时她只顾着确认南筠之有没有死,闻言,便没有多虑。
现下想来,南筠之既然是假死,那么帮助他的便是宣明朗!
想通这一点后,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功亏一篑!她输了,还是输在过于心软上。
没有斩草除根!
“元瑶,是朕对不起你,你想杀了朕也无妨,可太子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你动了他,你也会后悔!”
烛火映衬着南筠之的脸庞,病态的眉目中流露出无比悲痛,像是自嘲,又像是自白,他重复着那句话,“你该杀朕的,是朕对不起你啊……”
那时飞雪被逼死,他心中除了恨,再无其他,自认为一生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所以手段薄情狠厉,不留后路。在与祈元瑶洞房那日,他便亲手将绝子药放在酒樽中,端给她,骗她饮下。
可后来,在相处中,他现祈元瑶性子低调内敛,不张扬,总是默默付出,无微关怀,不求任何回报。又看着她因为他宠爱姚贵妃,而一次次失望难过的模样,他心里也不好过,对她不自觉生了些怜惜。
总想着,等姚家覆灭,就不会让她委屈了。
直到在祈元瑶为他挡剑,重伤昏迷,他便知自己对她早已心动,也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原来他才是那个让她最受委屈的人。
多年前种下的因,后来变成了恶果。
他自食其果。
“杀你?杀你不过是一瞬的事,怎么能够弥补我所受的苦?这二十多年来,我虽然贵为皇后,可始终未能有一子半女。你知晓我心中的卑微与难过吗?你知晓我的痛苦和挣扎吗?每每看到别的妃子怀有身孕,我不得不强颜欢笑,明明难受着,可还要为你张罗着宫人照顾好妃子……”
“元瑶……”
“你知道宫人和民间都是怎么编排我的吗?他们说,皇后下不了蛋,那就是下不了蛋的凤凰,可凤凰下不了蛋,那跟野鸡也没有什么区别。哈哈哈……我说的这些,这些你当然都不知道,因为你的眼里只剩下江山和太子!别人不过都是棋子和小丑,我也是!你明知道我不能有孕,可这么多年,却眼睁睁看着我吃下那么多调理身子的药,眼睁睁看着我从满怀希望的少女变成无助绝望的怨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滑稽很可笑?”
“朕从来都没有这样觉得过!”
“不,你就是这样觉得!你虚伪卑鄙,就连你生的儿子也一样!你们都冷血自私!”
南筠之闻言,猛地不住咳嗽几声,血水将手中巾帕染作血红模样。
一直默不作声的郁娘忍不住从阴影中站出来,劝着话:“皇后娘娘,你养育太子殿下多年,应该了解他的性子,你现下不要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太子殿下对你的心意。”
这场对惠娴皇后的审讯,南廷玉本该也在场,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大抵是不愿意面对这个样子的惠娴皇后,也兴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是他对亲情所保留的最后的温暖。
如今最后的温暖也要消失。